晚唐风尘路：李商隐的蜀道行吟与人生悲歌

晚唐风尘，李商隐的宦游人生

　　在晚唐那个行路艰难的时代，李商隐的足迹却遍布了大江南北。短短一生中，他竟跨越了相当于今日十多个省份的地域。这背后的原因，既是生活所迫，也是精神上的不懈追求。古人称之为宦游，而李商隐，正是在这样的宦游中，将脚印、诗行与生命的华章镌刻在了历史的长卷上。重走他走过的山山水水，那些幽暗文字中的激情，仿佛瞬间跳脱而出，让我们感受到那个时代的风云变幻。

　　本文原题为《此情可待：大地上的李商隐》，全文分四期推送，此为第四期。首发于8月27日《新华每日电讯》草地周刊，作者聂作平以独特的视角，带我们走进李商隐的蜀道行吟与人生悲歌。

离群索居，李商隐的四川之旅

　　人生何处不离群？只要活着的人活着，死去的人也便以另一种方式活着。安葬了爱妻王氏后，李商隐必须踏上前往四川的路途。他将年幼的儿子衮师（从诗中推断，他与王氏还育有女儿）托付给亲戚，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前往梓州的旅程。

　　四川，这个在中国诸多省级行政区中最为独特的存在，历史上多次成为割据政权的中心。其地理位置的特殊性，使得四川犹如一个巨型的、自给自足的城堡。然而，无论群山的阻隔多么严实，交流始终是人间正道。千百年来，四川与中原地区的联系，除了通过三峡出川外，更多的是那些穿越了川陕之间千山万壑的古道——蜀道。

蜀道难行，李商隐的古道记忆

　　蜀道有狭义和广义之分。狭义的蜀道，一般指从成都出发，经过广汉、德阳、梓潼，翻越大小剑山，经广元棋盘关出川，再跨过褒河、越秦岭、出斜谷，直通西安的全长1000余公里的古道。而广义的蜀道，则包括了多条沟通四川与陕西不同区域的古道，如子午道、傥骆道、褒斜道、陈仓道等穿越秦岭的古道，以及荔枝道、米仓道、金牛道等穿越大巴山的古道。

　　李商隐首次入川，走的是水路，溯长江穿三峡；第二次入川，则是陆路。他由长安西行，抵达宝鸡，踏上了陈仓道。在汉中境内，再转入金牛道。早年追随令狐楚到汉中任幕僚，以及护送令狐楚灵柩北归，李商隐曾多次往来于陈仓道上。旧路重过，他或许会想起那些永不再来的韶华时光，以及令狐楚对他的扶持与眷顾。

风雪独行，李商隐的亡妻之思

　　宝鸡古称陈仓，这里峻峭的秦岭群峰与平坦的渭河平原相接。出宝鸡市区往西南行，便是关中四关之一的散关，又名大散关，自古即为川陕咽喉。然而，踽踽而行的李商隐，并没有陆游那份“楼船夜雪瓜洲渡，铁马秋风大散关”的豪情。他更像是马致远小令中所描绘的沦落者形象：古道西风瘦马，夕阳西下，断肠人在天涯。

　　深秋时节，秦岭已经降雪。风雪中独行的李商隐，不由想起了亡妻。以往每到秋天，她总会给自己织寒衣，并托人送来。然而从今往后，再大的风雪，也不会有人寄寒衣了。顾念及此，李商隐不由泫然落泪：“剑外从军远，无家与寄衣。散关三尺雪，回梦旧鸳机。”

历史回响，李商隐的吊古伤今

　　同样是在前往梓州的路上，李商隐偶然看到一只鸳鸯。在中国文化语境里，双宿双飞的鸳鸯是夫妻的象征。李商隐再次想起亡妻，他借鸳鸯而写心声：“雌去雄飞万里天，云罗满眼泪潸然。不须长结风波愿，锁向金笼始两全。”

　　自陕入川，沿途地势险峻，古迹点缀。旅途中的李商隐，总与若干历史往事迎头相遇。一路上，他吊古伤今，既为先人往事而感慨，也为自身沉浮而担忧。大散关南下，经阳平关入川，沿途分布着众多三国遗迹。如广元以北的筹笔驿，故老相传，诸葛亮多次驻军在此，并在这里草拟了《出师表》。然而，实地考察时，却发现地图是错的——广元一带的川陕驿道，大多时候都顺着嘉陵江南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