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学写人，总爱用"乌黑的头发""明亮的眼睛"这类套话。有位学生写父亲，开篇便是"我的爸爸中等身材，戴着眼镜"，像在填写档案表。我让他把父亲接他放学时踮脚张望的动作写下来，又问他："爸爸的眼镜片上有没有沾着雨珠？他踮脚时，公文包是不是撞到了校门口的梧桐树？"学生怔了怔，低头重写时，笔尖沙沙作响，竟写出了"雨丝斜斜地钻进他镜框边缘，在镜片上织出细密的水雾"这般鲜活的句子。
写人最忌"平面化"。就像画素描，单用铅笔勾勒轮廓总显单薄，非得添上明暗交错的阴影才立体。有回布置写"最熟悉的人"，有学生写母亲总爱唠叨，通篇都是"快起床""别磨蹭"。我指着窗外那株老槐树问他："你看见过风吹过时，槐叶如何翻动吗？有的叶子正面朝上，有的背面朝上，光影便跟着变幻。"学生若有所思，后来在作文里写道："妈妈的唠叨像槐叶，有时是刺眼的阳光，有时是清凉的荫蔽，可每一片都连着枝干。"
细节是文章的呼吸。曾见学生写老师，说"她批改作业很认真"，我让他把"认真"拆开来看看。他回家观察后写道："红笔尖在纸页上跳着圆舞曲，有时停顿，像在思考；有时划出长长的弧线，仿佛要把错别字甩出地球；遇到特别精彩的句子，她会画个小太阳，金灿灿的，把纸都照暖了。"这样的文字，让批改作业这个寻常场景，瞬间有了温度与韵律。
写人更要写出"变化"。有位学生写邻居爷爷，起初只写他总在小区里遛鸟，后来爷爷生病住院，他去医院探望，发现"鸟笼空了，可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，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"。再后来爷爷康复，不再遛鸟，却成了小区里的"植物医生"。学生在结尾写道："原来人不会永远被一个标签困住，就像春天来了，再倔强的枝桠也会抽出新芽。"这样的感悟，让文章有了成长的弧光。
好的写人作文，该是面镜子，既照见他人，也映出自己。有学生写外卖小哥，起初只写他们风驰电掣，后来自己尝试送餐，才懂得"那些急刹车的声响里，藏着怕洒汤的谨慎；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衣衫里，裹着对生活的敬意"。当他写下"原来每个飞驰的背影里，都有个想让世界慢下来看看自己的灵魂"时，我知道，他不仅学会了观察他人，更学会了理解生活。
文字是有魔法的。当你真正凝视一个人，凝视到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多少故事，听见他笑声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情绪，你的笔就会自己动起来。那时你会发现，写人不是作业，而是场与世界的温柔对话——你写下的每个字，都在让某个平凡的灵魂，在纸上永远鲜活地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