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门前的槐树又抽新芽时，我总爱把耳朵贴在树干上。奶奶说树里有年轮在说话，可我想听的，是三百公里外城市里的车水马龙。父母临走前塞给我的旧手机，屏幕裂了道细纹，像他们眼角未擦净的疲惫。
清晨五点的露水最重，我跟着奶奶去菜地。她弯腰除草的背影被晨雾洇成水墨画，我蹲在田埂上数蚂蚁，数到第三百二十一只时，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。是妈妈发来的视频，镜头晃得厉害，她正蹲在工地宿舍的铁架床边："囡囡看，妈妈给你买了新书包！"背景里此起彼伏的鼾声，比蝉鸣更让人心慌。
正午的太阳把青石板晒得发烫，我抱着饭碗蹲在巷口。隔壁小满的爸爸回来了，摩托车后座绑着粉色的蝴蝶结书包。小满举着冰淇淋跑过时，冰棍滴落的水珠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，像极了妈妈视频里晃动的泪光。我低头扒拉碗里的咸菜，突然明白为什么奶奶总说"心口窝着团棉花"。
蝉蜕挂在枝头时，我学会了用蒲公英占卜。对着绒球轻轻一吹，看那些白色小伞飘向东南方向——那是父母打工的城市。有次吹得太用力，蒲公英钻进了邻居王婶的菜篮子，她笑着塞给我两个熟鸡蛋："给你爸妈留着，等他们回来吃。"我攥着温热的鸡蛋，突然想起上周视频里，爸爸安全帽上的矿灯在黑夜中明明灭灭，像极了此刻掌心的温度。
立秋那天的雨下得急，我蹲在屋檐下看雨帘。手机突然响起妈妈带着哭腔的声音："囡囡，妈妈今天在工地摔了……"后面的话被雨声淹没，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嘈杂。我抓起雨伞往外冲，奶奶在身后喊："你往哪跑？"直到冲进雨幕才想起，三百公里不是几步路的距离。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，凉得人打颤，可心里那团棉花却突然焐热了——原来牵挂是会发烫的。
当最后一片槐叶飘落时，我收到了妈妈寄来的包裹。拆开层层报纸，是个褪色的蝴蝶结书包，内侧缝着歪歪扭扭的"囡囡加油"。奶奶眯着眼看了半天："你妈这针脚，比你小时候缝沙包还丑。"我摸着那些凸起的线头，突然听见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，像极了妈妈视频里那句未说完的"等过年……"。
这个夏天，我数清了三百公里的雨滴，听懂了树轮里的沉默，也终于明白：有些距离不是用脚步丈量的，而是用心跳来丈量的。就像此刻掌心的蝴蝶结，虽然褪了色，却永远停在了我最温暖的季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