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学生曾问我:“老师,为什么古人说‘舍得’而不说‘得舍’?”我指着窗外那株老槐树说:“你看它春天抽芽时舍了多少旧叶,夏天才敢让新枝直指云霄。”写作亦是如此,若总盯着“得”字下笔,文章便像被捆住翅膀的鸟,飞不高也飞不远。真正动人的文字,往往从“舍”字破题——舍去浮华的修辞,方能触摸生活的肌理;舍去刻意的拔高,才能让情感自然流淌。
去年批改月考作文,有位学生写奶奶织毛衣,开头三段都在渲染“寒风呼啸”“双手冻得通红”,可当写到奶奶把毛衣塞进书包时,却突然冒出一句“这毛衣里藏着太阳的温度”。我圈出这句话对他说:“你看,前面那些‘寒风’‘冻红’都是‘舍’,舍去这些,‘太阳的温度’这个‘得’才显得珍贵。”他恍然大悟,后来在修改时删去了所有环境描写,只保留奶奶低头织毛衣时银发在灯光下闪烁的细节,文章反而多了几分温润的质感。
议论文更要懂“舍”的智慧。有学生写“科技与人文”,罗列了人工智能、虚拟现实等十几个例子,却像把珍珠撒在沙地上,找不到主线。我让他试着“舍”去一半例子,只保留最触动他的那个——他选择了外婆用智能手机学视频通话的故事。当写到外婆戴着老花镜,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滑动,突然对着镜头笑了:“原来你小时候皱鼻子的样子,现在还能看到。”这篇文章立刻有了温度,因为“舍”去了泛泛而谈,“得”到了最真实的人文关怀。
最妙的“舍”是留白。读《项脊轩志》,归有光写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”,只此一句,便让千年后的读者泪湿青衫。有学生模仿这种写法,写爷爷的旧怀表:“表盖上的划痕是当年我摔的,现在每次上发条,都能听见时光在指缝里沙沙作响。”没有直接写思念,却让思念像水墨画里的留白,在字里行间氤氲开来。这种“舍”不是缺失,而是给情感留出生长的空间。

写作如种树,先要舍得剪去旁逸的枝桠,才能让主干向着天空生长。那些被舍去的文字,并非消失,而是化作了养分,滋养着最终成型的文章。下次提笔时,不妨先问问自己:这处描写真的必要吗?这个例子能打动人心吗?当你能坦然“舍”去那些看似华丽却无用的部分,便会发现,“得”来的不仅是更高的分数,更是对生活更深刻的体悟——毕竟,人生这杆秤,从来都是先称得出“舍”的重量,才能量得出“得”的价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