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乎篇章之势,开篇如春雷乍破,须在三五行间立起气象。昔人谓"凤头"者,非仅求其精巧,更在骨相清奇。余尝见少年作文,或以警句堆砌如市井招牌,或以空泛议论作晨钟暮鼓,皆失之匠气。真正妙笔,当如王右军兰亭序首字"永",看似寻常一笔,却暗藏八面出锋之势,令读者未饮先醉。

在辞采的经营上,古人善用意象破题。张岱《湖心亭看雪》开篇"崇祯五年十二月",以年号作时空锚点,既显史家笔法,又埋下沧桑伏笔。转而视之,今人写春,多言"春风拂面",然朱自清却道"盼望着,盼望着,东风来了",以叠句造出孩童般雀跃,使无形之风具象可感。此等开篇,皆如古琴泛音,虽只一响,余韵已绕梁三日。
文章结尾,当如琵琶女收拨,虽戛然而止,却令四弦齐鸣。余尤爱《赤壁赋》末段"客喜而笑,洗盏更酌",以动作收束全篇,较之直抒胸臆更显空灵。今人作文,或犯"画蛇添足"之病,本已意境圆满,偏要再添几句议论,反使余韵尽失。殊不知,留白处自有千军万马。

观当代散文,余光中《听听那冷雨》结尾"前尘隔海,古屋不再。听听那冷雨",以重复句式作结,既呼应开篇,又将乡愁凝成水晶。此等收束,恰似中国画"计白当黑",看似无物,实则万物皆备。词锋至此,当知"言有尽而意无穷"非虚言也。
今人作文,常陷于两难:效古则易成雕虫,学今则流于浅白。余以为,当取法乎上,以古典意境为骨,现代感知为肉。如汪曾祺写《受戒》,开篇"明海出家四年了",以白描起笔,却暗藏禅机;结尾"一九八〇年八月十二日,写四十三年前的一个梦",将时空折叠,使小说顿生史诗感。此等笔法,正是古今交融之典范。
在快阅读时代,文章首尾更需具备"视觉锤"效应。然此非指堆砌华丽辞藻,而是如木心所言"在刀光剑影中,开出一朵莲花"。余尝改学生作文,将"春天真美"改为"柳枝蘸着春水写诗",虽只增数字,却使画面跃然纸上。此谓"以形写神",正是中国美学之精髓。
墨香氤氲处,方见真功夫。文章首尾之道,终归于创作者对美的感知与表达。当我们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时,不妨想象自己正站在古驿道的牌坊下——既要让过客驻足回望,又要为他们指引前路。此中分寸,恰如中国水墨的"墨分五色",需在反复实践中方能悟得三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