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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色苍茫处,忽见天地宽——四十岁那年的精神突围

砚池生春雷

四十岁那年的梅雨季,我伏案临摹《祭侄文稿》。墨色在宣纸上洇出深浅不一的裂痕,恍若那年深秋父亲咳出的血渍。砚池里浮着半片枯荷,是母亲从老宅池塘拾来的,叶脉间蜿蜒的裂痕,竟与颜真卿笔下"父陷子死"的"陷"字末笔惊人相似。窗外雨声渐急,案头镇纸的青铜貔貅凝着水珠,恍惚间竟似泪痕。

那夜整理父亲遗物,在樟木箱底发现他未完成的《赤壁赋》小楷。蝇头小字间忽见朱砂批注:"东坡居士四十岁贬黄州,吾儿今亦四十,当知困顿处自有江声浩荡。"墨香混着樟脑气息扑面而来,恍惚看见父亲在病榻上握着我的手,指节因常年握笔生出老茧,此刻却如枯枝般硌得人生疼。他说"写坏的字别扔",却不知那些揉皱的宣纸里,藏着多少未及言说的期许。

笔锋破长空

转而视之,晨起练字竟成救赎。狼毫蘸饱墨汁,在生宣上拖出苍劲的飞白,恍若看见父亲在ICU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。某日写到"大江东去"的"大"字,最后一竖突然失控,墨色如瀑布倾泻而下,竟在纸面洇出半轮残月。这意外之笔让我想起二十岁临《兰亭序》时,总把"之"字写得拘谨,父亲便在旁批注:"笔锋当如春蚕吐丝,既要收得住,更要放得开。"

观乎篇章之势,古人常以留白造境。王摩诘画雪中芭蕉,八大山人绘枯荷独鸟,皆在荒诞处见真章。我遂在书房挂起父亲那幅未竟的《赤壁赋》,空白处题写:"四十不惑非无惑,恰是知惑而前行。"墨迹未干时,窗外忽有雀儿啄食,在宣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,竟比任何工笔都生动三分。

墨色苍茫处,忽见天地宽——四十岁那年的精神突围
图1: 墨色苍茫处,忽见天地宽——四十岁那年的精神突围

余韵绕梁间

在辞采的经营上,我渐悟"老"字之妙。老树着花非枯槁,老酒沉香愈醇厚,老友重逢眼波里沉淀的岁月,皆因那个"老"字而生出况味。如今提笔,不再追求锋芒毕露的"少年气",倒像父亲当年教我磨墨——要顺着一个方向,让墨块与砚台轻轻摩擦,待墨香渐浓时,方知沉淀的力量远胜于激荡。

某日整理旧作,发现四十岁前后的字迹竟如两人所书。前者如刀刻斧凿,后者似云卷云舒。这转变非关技法,实乃心境使然。就像那年梅雨季的枯荷,看似零落成泥,根茎却在淤泥中积蓄着破土的力量。文学创作亦当如是,须在时光的窖藏中,让文字自然发酵,终成余韵悠长的佳酿。

四十岁后的创作,恰似在古琴上试新弦。初时音涩,渐入佳境时方知,那些曾以为的"不完美",原是岁月馈赠的包浆。当笔锋终于懂得在收放间寻找平衡,当墨色学会在浓淡处诉说深情,方悟成长原是场静默的突围——在时光的褶皱里,我们终将与那个曾拼命证明自己的少年,达成和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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