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酉年冬月,学堂窗棂凝着薄霜,三十孩童围坐案前,墨香氤氲间忽闻先生抚掌而笑:"今日且作蒙眼画鼻之戏。"案上白纸铺展如雪,粉笔横陈似玉,众人屏息凝神,待看这场以眼为尺、以心为墨的雅集如何开卷。
转而视之,少年阿鼻被推为"画师",红绸覆目时,其发梢犹带晨露未晞。先生执戒尺轻敲黑板,声如裂帛:"规则有三:一者不可触纸,二者不得言语,三者须凭心念落笔。"此言甫落,满室皆寂,唯见阿鼻握笔之手悬于半空,似在丈量天地经纬。

观乎篇章之势,此戏最妙处正在"盲"字。阿鼻初时如临深渊,笔尖颤若惊鸿,忽而似得神启,手腕疾转如风过竹林。墨迹游走处,或作蛟龙摆尾,或成孤雁唳空,待红绸揭下时,竟见那"鼻"悬于纸角,宛若寒梅斜倚冰崖,引得满堂喝彩。
在辞采的经营上,孩童们各展奇思。有将粉笔折作两截,以断笔为笺者;有闭目踱步三匝,借地气通神者;更有甚者,竟效仿怀素"芭蕉练字",以指代笔在空中勾画。先生抚须叹曰:"此等天真烂漫,恰似王右军兰亭流觞,虽无章法,自成风骨。"
暮色四合时,三十张"怪鼻图"缀满长廊。或如北斗倒悬,或似新月弯钩,更有那"鼻"生双翼欲飞者,观之令人忍俊不禁。阿鼻立于其间,忽指某幅画惊呼:"此鼻与我梦中所见一般无二!"众人哄笑间,方悟游戏之真谛原不在输赢,而在那蒙眼落笔时,心无挂碍的纯粹。
此番雅集,恰似在童心沃野上播撒墨种。当粉笔与白纸相触的刹那,不仅诞生了千奇百怪的"鼻",更让规矩森严的学堂,化作可以肆意挥洒的天地。那些歪斜的墨痕里,藏着比任何范本都珍贵的生命律动——正如苏轼所言"天真烂漫是吾师",童趣本就是最上乘的笔法。
余尝思,文学创作亦如蒙眼画鼻。当笔尖挣脱技巧的桎梏,任灵感如墨色在纸面洇染,方能绘出直抵人心的图景。那些刻意追求的"完美",往往不及孩童信手涂鸦的生动。此间三昧,恰在"无眼"胜"有眼","无心"合"天心"的至臻境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