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门扉轻启的刹那，空气里浮动着粉笔灰与油墨的混合气息。他望着讲台上那个侧影，喉结忽然被什么哽住——墨绿旗袍的剪影在晨光里舒展，发髻间斜插的银簄随转身动作轻颤，像极了二十年前老宅天井里，那株被暴雨打落的玉兰。
记忆在视网膜上投下重影。那年他十六岁，抱着被退稿的诗集蹲在弄堂口，是她踩着细高跟鞋驻足，指尖掠过泛黄纸页：“这株野蔷薇该开在悬崖上。”后来他北上求学，在绿皮火车的摇晃中撕碎所有诗稿，而她留在江南烟雨里，成了某所中学的语文教师。
“林小满的哥哥？”清泉般的嗓音将他拽回现实。她眼尾细纹里漾着笑意，腕间玉镯与黑板槽的粉笔灰形成微妙反差。他注意到她左手小指仍留着当年被碎玻璃划伤的疤，像未写完的俳句，凝固在时光褶皱里。
家长会散场时，梧桐叶在走廊投下斑驳光影。她从教案本里抽出张泛黄信笺：“去年整理旧物发现的。”墨迹洇染处，是他十七岁狂草的诗句：“我要把月亮敲碎，撒进所有未寄出的信封。”此刻月光正漫过她鬓角的银丝，将两个时空的剪影叠成水墨。
“现在的学生……”她忽然轻叹，目光掠过窗外操场，“连‘青鸟不传云外信’都要问是不是快递公司。”他望着她案头那摞批注得密密麻麻的《陶庵梦忆》，忽然明白有些火焰从未熄灭，只是换了种方式燃烧。就像此刻她眼里的光，与二十年前那个俯身拾起他诗稿的背影，在记忆长河里遥相呼应。
归途的地铁穿过城市腹地，玻璃窗上倒映着无数张疲惫面孔。他摸出手机，在备忘录里敲下新诗开头：“我们都在寻找失落的韵脚/在钢筋森林里/种植会开花的标点……”车厢摇晃中，那个穿旗袍的身影与无数个深夜伏案的剪影重叠，化作他笔尖永不干涸的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