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香漫过雕花窗棂时,案头那方青瓷砚台便凝了层薄霜。墨色在宣纸上洇开,恍若千年前某个文人醉后挥毫,将满腹心事都揉进了这轮皎洁。今人总爱在电子屏前敲击"团圆"二字,却不知那横竖撇捺间,早失了月光浸透竹简的温润。

祖父的藤椅总在院角摇晃,椅背上的裂痕像极了他手背的青筋。那时月饼还是用油纸包着,拆开时总沾着几粒芝麻在指缝。孩子们仰头数星星,数着数着就靠在老人膝头睡去,梦里都是桂花糖的甜香。如今霓虹遮住了银河,超市冰柜里整齐码着印有"中秋特供"的礼盒,却再难寻得那股带着烟火气的甜。
古人写月,总爱缀些寒鸦老树。李太白举杯邀影,东坡居士把酒问天,连张若虚都要在春江畔叹一句"江月年年望相似"。而今我们站在玻璃幕墙前,看月亮被切割成无数碎片,在钢骨森林间游荡。朋友圈里九宫格的月饼照片,配文多是"又到一年团圆时",却鲜少有人提及,那轮照过秦砖汉瓦的明月,此刻正孤独地悬在雾霾之上。

前日整理旧物,翻出半盒陈年月饼。油纸已经泛黄,上面的朱砂印却依然清晰。忽然想起幼时偷吃供月的点心,被祖母轻拍手背:"这是给月亮娘娘的。"如今她已长眠于村东的槐树下,而那棵见证过无数中秋的老槐,也在某个风雨夜轰然倒下。月光依旧,只是再无人会在树下摆上三牲五果,再无人会指着月亮讲嫦娥奔月的故事。
现代人总说"仪式感",可真正的仪式从不需刻意为之。当我们在直播间抢购"限量版"月饼,当我们在KTV唱着《但愿人长久》,当我们在酒店包间里对着满桌佳肴举杯——那些被霓虹灯模糊了轮廓的夜晚,可还认得清自己是谁?可还记得,千年前的某个夜晚,有位诗人披衣而起,在庭院中来回踱步,直到露水打湿了青衫,才写下"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落谁家"?
窗外的月亮又圆了。我轻轻合上写满批注的《全唐诗》,忽然听见楼下传来孩童的嬉闹。探头望去,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举着荧光棒追逐,她们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,在夜风中荡开层层涟漪。或许,这就是轮回吧——我们失去的,终将以另一种形式归来;我们遗忘的,自有后人替我们铭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