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头宣纸泛着微黄，墨香萦绕间，忽有竹影摇曳窗棂。那本该在江南烟雨里拔节的春笋，竟在泛黄的报纸油墨间破土而出——不是真实的草木，是某页泛潮的《春笋报》，字迹洇染处，恍若竹节裂开时清越的脆响。
这报纸原是旧时文人的精神苗圃。他们以竹为骨，以墨为壤，在铅字排列的方寸间栽种思想的幼芽。春笋二字，取的便是破土而出的锐气，是寒冬蛰伏后第一声春雷的回响。那时节，报人执笔如执锄，在泛着松香的新闻纸上开垦，每篇社论都是新抽的竹枝，每则通讯都是初绽的竹叶，连版面都透着竹纹的雅致。
而今重见这报纸，却似在古瓷窑里拾得半片冰裂纹。数字洪流冲刷之下，纸媒的肌理正在剥落。短视频是速生的速生竹，三秒抽枝五秒开花；公众号文章是移植的观赏竹，虽也翠绿却失了地气。当读者习惯了碎片化的信息投喂，谁还愿守着油墨慢慢渗透的等待？当编辑部用算法裁剪文字，谁还记得春笋破土时那声带着痛感的欢愉？
前日路过旧书摊，见摊主用《春笋报》垫着油条包装。油渍在"文学副刊"版面洇开，像极了竹叶上滚动的晨露。忽然想起某位老报人说过：报纸该是会呼吸的活物。如今这活物被塞进塑料袋，与葱姜蒜并列于菜场货架，倒真成了"报"应循环的隐喻。
但转念又见竹影婆娑。江南某处山寺，尚有僧人用报纸糊窗。阳光穿过铅字孔洞，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，恰似竹简上的篆文在时光里复活。或许文字的宿命本该如此——不在聚光灯下永生，而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，以另一种形态继续生长。就像深山古寺的春笋，纵使无人问津，依然在春雨里倔强地挺直腰杆。
墨色渐浓时，忽觉案头报纸微微颤动。定睛看时，原是窗外竹枝扫过玻璃，在《春笋报》的版面上投下摇曳的影。这虚实相生的画面，倒比任何精心设计的版式都更接近文字的本真。或许真正的文学从未死去，它只是褪去了油墨的外衣，化作竹影里的风，在每个清晨叩响读书人的窗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