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阶上落着几片残樱,枝桠间忽然晃过一抹桃红——不是新绽的花苞,倒像朵移动的云霞。待定睛望去,原是位身着碎花裙的妇人正攀着古槐的枝干,腰肢轻扭如春燕掠水,手机镜头对准枝头新绿,倒把身后“禁止攀爬”的木牌衬得像个怯懦的陪衬。这般场景,倒叫人想起《东京梦华录》里记载的汴京游春图,只是千年前的仕女们尚知“步摇斜插,裙裾不沾尘”,而今的游人却把枝桠当成了天然的画框。
古人在《游名山志》中早有训诫:“登高必自卑,涉远必自迩。”可今人游山玩水,偏要学那孙猴子翻云覆雨。某处丹霞地貌的岩壁上,至今留着游客用口红写的“到此一游”;江南某园林的回廊柱上,指甲划痕与刻字层层叠叠,倒比苏绣的针脚还要密集。更有些“创意”拍客,为求一张“惊险照”,或躺或卧于危石之上,全然不顾脚下是万丈深渊——这般“勇气”,若用在抗敌报国上,倒能写出几段慷慨悲歌。
说来有趣,古人游山玩水,讲究“四美俱”:良辰、美景、赏心、乐事。王维在辋川别业观竹,必先焚香沐浴;徐霞客探幽寻秘,总带着笔墨纸砚。他们懂得,山水是天地写的诗,游人该是诗中的注脚,而非乱涂乱画的批注。可如今某些景区,常见游人如蝗虫过境,所到之处垃圾遍地,原本清幽的山径,倒成了垃圾分类的现场教学区。

某次在黄山观日出,见一位老者手持长焦镜头,却始终站在观景台三步之外。问其故,答曰:“怕挡了后来者的视线。”又见一群中学生模样的少年,自发组成“清洁小队”,沿途捡拾垃圾,红马甲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倒比任何风景都动人。原来文明的姿态,不在刻意摆拍的造型,而在举手投足间的敬畏与克制。
枝头的桃花终会凋零,岩壁的刻痕却难消弭。当我们举起手机时,不妨想想:是要留下一张惊艳朋友圈的照片,还是要成为山水间一个有温度的注脚?毕竟,真正的风景,从来不在镜头里,而在我们对待世界的态度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