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面浮着碎银似的光,桨声推开涟漪,将艾草的苦香揉进晨雾。端午的龙舟总在某个湿润的清晨苏醒,鼓点震落檐角积尘,惊起满城粽叶翻飞。这座城池的端午,原是浸在诗经里的——屈原投江的悲怆,伍子胥化潮的传说,曹娥投江的孝烈,三缕魂魄缠作一缕,在汨罗江的褶皱里沉淀成青铜色的记忆。可今人执笔时,却总觉指尖沾了糯米粉的黏腻,写不出千年前的苍凉。
老巷口的阿婆仍守着青石臼,木槌起落间,糯米与赤豆碎成玉屑。她总说:“现在的粽子,皮是机器压的,馅是调料拌的,哪还有当年的味道?”这话像块青砖,沉甸甸压在人心头。我见过超市冰柜里整排的速冻粽子,塑料包装上印着卡通龙舟,却印不出“彩线轻缠红玉臂,小符斜挂绿云鬟”的宋时风韵。端午的仪式感,正被现代生活的齿轮碾成细末,飘散在空调冷气里。

城南的河埠头,龙舟队在试水。年轻后生们赤着上身,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。他们喊的号子带着电子音乐的节奏,桨片划破水面时,溅起的水花里映着手机屏幕的蓝光。老船工蹲在岸边抽烟,烟圈里飘出句:“我们那会儿划船,是为了送屈大夫回家。”这话被风卷着,撞在水泥堤岸上,碎成几声叹息。龙舟的龙头仍雕着狰狞的兽面,可那双眼睛里,早没了当年送魂的悲怆。
暮色四合时,我蹲在阳台剥粽子。粽叶的清香混着蒸汽,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。楼下传来孩童的嬉闹,他们举着塑料香囊追逐,香囊里塞的是合成香料,再闻不出雄黄与艾草的苦涩。忽然想起汪曾祺写端午的鸭蛋:“筷子头一扎下去,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。”这样的文字,像把小银刀,轻轻剖开记忆的茧,露出里面鲜活的过往。可如今的文字,多像超市里包装精美的粽子,好看,却少了那股子让人鼻酸的烟火气。

江面的龙舟灯亮了,一串串红灯笼顺流而下,像条燃烧的河。鼓声渐远,桨声渐歇,只有艾草在门楣上静静枯萎。端午的魂,原是藏在那些笨拙的仪式里的——阿婆手作的粽子,老船工的号子,孩童腕间的五彩绳。当这些都被标准化、速食化,我们拿什么去祭奠那投江的诗魂?或许,该学学那株生长在汨罗江畔的菖蒲,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,倔强地守着最后一缕楚地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