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头那盆紫竹总在雨后抽新芽。青瓷盆沿凝着水珠，顺着竹节滚落，在晨光里碎成细小的虹。这株竹子原是友人赠的，说是从江南某处古宅移来的，枝干上还留着旧时文人题刻的残痕。我常疑心那些刻痕里藏着未尽的诗，只是被岁月磨去了字迹，只余些凹凸的纹路，供人摩挲时揣想。
竹是极有脾性的植物。它不似松柏那般端方持重，亦不似桃李那般娇媚取宠。它的枝干是直的，却总在风里微微地弯，像极了文人执笔时的姿态——既要挺立，又要谦逊。我见过最妙的竹，是在苏州某座园林里。那日下着细雨，竹叶上的水珠将落未落，整个竹林都笼在薄雾里。有老者执伞走过，竹影便在他青布衫上摇曳，仿佛一幅未干的水墨。
古人说"宁可食无肉，不可居无竹"，这话我初读时只觉夸张。及至年长，方知其中深意。竹是气节的象征，却又不似梅兰那般清冷孤绝。它可入画，可制器，可食，可药，处处透着中庸之道。我书房里那盆紫竹，枝干细弱如笔，却能在寒冬里保持青翠。某夜伏案写作，忽见月光透过竹叶，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影，竟比任何名家字画都更动人。
竹与文人的渊源，大约始于魏晋。那时的名士们爱在竹林里清谈，以竹喻人，以竹言志。王徽之"不可一日无此君"的典故，我每读必笑。这笑里既有对古人风雅的向往，又有对今人浮躁的感慨。如今的人们，谁还有那份闲心去种竹、赏竹、画竹？便是偶尔在公园里见到几丛竹子，也不过是匆匆一瞥，拍张照片发朋友圈罢了。
前日整理旧书，翻出本《东坡志林》。其中有一篇写竹，说"风动竹而有声，竹动风而无形"。我反复吟诵，忽觉这十个字里藏着天地至理。竹与风，一动一静，一有形一无形，恰似文人与时代的关系。文人当如竹，在时代的风中保持自己的姿态，既不随波逐流，也不固步自封。
案头那盆紫竹又抽新芽了。我伸手轻触那些嫩绿的枝叶，指尖传来细微的颤动。这颤动里，有生命的律动，有岁月的流转，更有文人千百年来未变的情怀。竹影依旧在墙上摇曳，而我的笔，也在这摇曳中找到了新的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