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垂下的冰棱尚未消尽，窗棂外已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绿。这绿不似盛夏的浓翠欲滴，倒像是谁将新茶的氽水泼在了宣纸上，洇开半透明的浅痕。我常疑心是春风偷了画师的笔，在天地间信手涂抹——忽而点在柳梢，忽而染上桃枝，待要细看时，那抹绿又化作千万片新叶，在枝头簲簁作响。
城南的旧巷总最先感知春意。青砖墙根处，荠菜与婆婆纳早已织就细密的绿毯，野蒿的清香混着潮湿的泥土气，在晨雾里氤氲成一首无字的诗。卖花担子摇着铜铃经过，担上斜插的杏花还沾着露水，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胭脂色，像是少女羞赧时洇红的耳垂。买花人俯身细嗅的刹那，几片花瓣飘落，恰巧跌进他敞开的书卷里，倒成了天然的书签。
最妙是细雨微茫的日子。雨丝斜斜地织着，将远山笼在朦胧的青灰色里。行道树的枝桠间，新抽的嫩芽裹着晶莹的水珠，在风中轻轻颤动，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轻烟。这样的天气里，连街角的报亭都显得温柔起来——老板娘不再扯着嗓子吆喝，只是静静坐在柜台后，看雨滴在旧报纸上洇开深浅不一的圆痕。偶尔有行人驻足避雨，她便递上一杯热茶，茶香混着雨气，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流淌。
我常在此时想起古人的春日雅事。他们或携酒寻芳，或临水赋诗，将满腔情思都付与这转瞬即逝的韶光。而今人行色匆匆，即便路过满树繁花，也不过匆匆瞥一眼，便又埋头于手机屏幕的方寸之间。前日见一孩童蹲在花坛边，用树枝拨弄着新发的草芽，嘴里念念有词。待我走近，才听清他在说："小草小草，你快点长大呀。"这稚嫩的童声，倒比任何咏春的诗句都更动人。
暮色四合时，我总爱去江边走一走。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倒映在水中，碎成一片流动的星河。晚风拂过，带来几缕不知名的花香，或许是晚开的玉兰，或许是初绽的蔷薇。岸边的垂柳已抽出细长的枝条，在风中划出优美的弧线，像是谁在挥毫泼墨，写下一行行无形的诗。此时方觉，春天原是位最慷慨的诗人——她将色彩泼洒，将芬芳馈赠，将生机播撒，却从不要求任何回报。
归途中，忽见一株野樱开得正盛。粉白的花朵挤满枝头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美。我驻足良久，看花瓣随风飘落，有的跌在青石板上，有的飘进路边的水洼，还有的，轻轻落在我的肩头。这一刻，我忽然明白：春天从未真正离开，她只是换了个方式存在——在每一片新叶的脉络里，在每一朵鲜花的芬芳中，在每一个对生活心怀热望的人眼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