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垂下的冰棱化了，化作檐下滴答的水珠，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晨钟。墙根的残雪褪成淡青，像被水洇开的旧宣纸，露出底下蜷缩的草芽——它们原是蛰伏的墨点，只待春风蘸了朱砂，轻轻一点，便要洇成满纸的绿云。
柳丝是最先醒的。它们垂在河岸，像少女散开的长发，被风轻轻撩起，又轻轻放下。水面上浮着薄薄的雾，倒映的柳影便模糊了，仿佛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，笔触未干，便被风揉碎了。偶尔有早归的燕子掠过，剪开一片雾，又合上，只留下几声清啼，在空气里荡开，像石子投入静潭，泛起层层涟漪。
田埂上的野花开了，星星点点，像谁撒了一把碎钻。蒲公英撑着白绒伞，在风里摇摇晃晃，仿佛随时要飘向远方。孩子们蹲在花丛边，用草茎编成环，戴在头上，又摘了野花插进去，跑起来时，花环便颤巍巍的，像戴了一顶会动的春天。他们的笑声撞在风里，又弹回来，惊飞了藏在草叶间的蝴蝶——那些蝴蝶原是静止的，像被钉在空气里的标本，此刻却突然活了，扑棱着翅膀，在花丛间穿梭，织出一张流动的网。
老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，阿婆挎着竹篮出来，篮里装着新摘的青菜。她站在门槛上，眯着眼看天，嘴里念叨：“今岁春早，菜长得快。”话音未落，一阵风过，吹乱了她鬓边的白发。她也不恼，只抬手理了理，又弯腰去摘门前的艾草——那艾草原是枯黄的，此刻却冒了新芽，绿得发亮，像被谁用绿颜料重新染过。阿婆摘了几片，放在鼻尖嗅了嗅，笑道：“这味儿，真像去岁端午的艾草团。”
河水涨了，漫过岸边的青苔。渔船摇摇晃晃地泊在河心，船头的老翁撒下网，又慢慢收起。网里跳出几条银鱼，在阳光下闪着光，像撒了一把碎银。老翁笑了，皱纹里都漾着暖意。他抬头看天，云很淡，像被风揉散的棉絮，悠悠地飘着。他忽然想起年轻时，也是这样春日，他撑着船，载着新嫁的娘子，一路唱着船歌，惊得岸边的水鸟扑棱棱飞起，翅膀拍打着水面，溅起一片水花。
春天原是张素笺，被风轻轻展开，又被雨轻轻润湿。那些草芽、柳丝、野花、银鱼，都是笺上的字，一笔一画，写着生命的温柔与倔强。而我们，不过是这笺上的过客，偶尔驻足，读几行，便被这温柔浸透，连呼吸都带着绿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