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结着薄霜,像谁用银针挑出的细密针脚。案头那方端砚早凝了层冰,墨锭在石臼里转着,转出几缕青烟,倒比外头的雪还缥缈些。祖父的紫砂壶嘴儿冒着热气,茶香混着松烟墨香,在冷冽的空气里织成张网,兜住满室暖意。

祖父总说“字是人的衣裳”,便教我临《灵飞经》。他握着我的手,腕子悬得老高,笔尖在宣纸上洇出朵朵墨梅。“横要平,竖要直,可别学那歪脖子树。”他笑时,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墨色。我偷眼瞧他,见那银白的髯须随呼吸起伏,竟与笔下字迹一般苍劲。窗外雪落无声,屋内只闻笔尖沙沙,倒像春蚕食桑,啃着这漫长的冬。
除夕那日,母亲在灶间忙活。案板上堆着雪白的面团,她揉着,搓着,面团便在她掌心化作条银蛇。我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映得脸发烫,看那面团被擀成薄片,裹了肉馅,捏成元宝状。母亲说:“这饺子要捏紧了,别让福气漏出去。”我忽然想起祖父的字,横平竖直,不也像在“捏”着什么?捏着规矩,捏着分寸,捏着这世间的道理。
年初二,去邻村看戏。戏台搭在村口老槐树下,积雪压着枝桠,倒像给树戴了顶白毡帽。锣鼓一响,台上的青衣便开了嗓,水袖甩得像云,眼波流转似月。我挤在人群里,看那戏子们画着浓妆,唱着悲欢,忽然觉得这戏台像口大缸,把人间百味都酿成了酒。散场时,雪又下了,纷纷扬扬的,倒像给这戏添了层幕布。
回程路上,祖父背着我。他的背宽厚如山,脚步却已不如从前稳健。我趴在他肩头,看那雪落在他银白的发上,竟分不清是雪白,还是发白。他哼着旧时的曲调,声音沙哑却温暖,像冬日里的炉火。我忽然明白,这寒假里的日子,原是祖父用墨香、饺香、戏香,酿成的酒,醉了我,也暖了我。

如今想来,那寒假里的三章,原是人生的缩影。临帖是学规矩,包饺子是懂分寸,看戏是知悲欢。祖父用他的方式,教我如何在这世间行走。那墨香里的年轮,一圈圈,刻着时光,也刻着爱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案头的砚又凝了层冰。我研着墨,看那墨色在石臼里转着,转出几缕青烟。忽然想起祖父的话:“字是人的衣裳。”便提笔,在宣纸上写下“寒岁三章”,横平竖直,像在捏着什么,又像在守着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