//1969年随父亲工作调动，我转学到了韶山学校，读小学二年级，班主任是马兵秋老师。那是我人生中的一个转折点。在此之前，我在原来的学校毫不起眼，不论是学习，还是集体活动，各方面都很一般，在班里属于无人关注的那一类。但到新班级后，我很快得到马老师的青睐，成为她的小帮手，可能是因为普通话说的比较好（当时在湖南普通话还很不普及，许多同学和老师不会说，有的会说也是口音很重的“塑料普通话”），这使得我在读课文方面明显有优势；加之爱跳舞，在马老师的支持下，在全校文艺汇演时表演了独舞（毛主席诗词《蝶恋花•答李淑一》），因而有点“崭露头角”。11岁的我对于一个9岁的孩子来说，欣赏、鼓励是非常重要的。在这样的氛围中，我的学习成绩也很快上去了，一跃成为班上前几名，并一直担任班干部，直至1972年小学毕业。我非常喜欢马老师，她很年轻，长得很好看，一头黑发，皮肤白净，一双闪亮的大眼睛，经常笑，笑起来很灿烂，没有老师的架子，以致我们都觉得她似乎更像我们的朋友。记得有一年马老师生孩子后休产假，一个19岁刚从师范毕业的女老师暂时代替了她的工作，我们的心情为之黯然，觉得各方面都不尽如人意，一切都变得平淡乏味，学校也好像失去了光彩，那一段时间我们多么怀念马老师啊！……当马老师终于重返课堂时，我在座位上一边听讲一边忍不住地笑（傻笑），马老师问我笑什么，我无言以对，其实就是心里高兴。1973年的马老师一、寓教于乐马老师是教语文的，她的语文课是我最喜欢上的课，课堂气氛非常活跃。记得有一篇课文是讲述刘文学与老地主斗争的故事，朗读这一课时，马老师先叫三个同学站起来，一个读刘文学说的话，一个读老地主说的话，一个读作者的话（当时是我读），读刘文学的同学要表现出大义凛然，义正词严，读老地主的同学要显示出惊慌失措，凶相毕露，……我们三人读完后，大家举手提意见，评论谁读的好，好在哪里，还有什么地方要改进。同学们对我的评价是流利，但“不够有感情”，因为我不善于抑扬顿挫的表演式的朗读，声音总是比较平，可能正是这个原因，马老师才让我读作者类似旁白的内容，可见她是很善于因材施教的，……之后再换另外三个同学读，这样大家都有轮流练习的机会。事实证明，这样上课的方式效果很好，不仅练习了朗读，还加深了我们对人物的理解，尤其是让我们觉得语文课是那么有趣，一点也不枯燥。每到清明，学校都要组织我们去给烈士扫墓，那也是我们非常盼望的一项活动。当时并没有统一的烈士陵园，烈士墓都是分散的，有的在半山腰，要走很远。但记忆中每次扫墓都是在春暖花开的日子，我们排着整齐的队伍，一路上虽然神情肃穆，但兴致很高，情绪亢奋。到达后我们肃立在墓地周围，默哀，齐声朗诵毛主席语录，听老师介绍烈士生前事迹，表决心，……回校后照例是要写一篇作文，这也是我最爱写的作文之一，关于如何描写路上的风景、我们的精神风貌以及自己的心情，等等，都是煞费苦心，在所掌握的形容词中搜肠刮肚，尽量写得抒情、优美。交作文后急切地盼着马老师的分数和讲评，有时候就站在她身后看她当场批改，给分数、写评语，对于写得好的句子，她会在下面打一些红圈，那也是我们的兴奋点，常常在心里对此回味很长时间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马老师毫无疑问是我语文的启蒙老师，她不仅教我组词造句，而且更重要的是，培养了我对作文的兴趣，使得小小年纪的我就开始喜欢写作文，并在12岁时开始自觉地每天写日记，两个多月后我把日记本交给马老师，很高兴地（也是如愿以偿地）得到她的鼓励和表扬。后来上初中、高中，几次转学，不论到哪里我都属于作文写得好的同学，这似乎成了我的“特长”，也奠定了我后来做学术研究的基础。她组织的课外活动也总是那么令人耳目一新。记得有一次登山活动，红旗插在顶峰，看哪个小组能团结一致、齐心合力夺下它。这不仅是体育比赛，而且还是学习竞赛——在通往顶峰的路上设有关卡（当时我就是守关卡的），同学们冲上来后，我把手中的卡片递给他们，他们回答出卡片上的问题，才能再接着往上跑。我们班的跑步冠军偏偏被卡在这里了，他回答不出问题，急得团团转，最后跑步冠军竟成了最后一名。活动结束后，马老师问为什么跑步冠军会被卡住呢？大家七嘴八舌，有的说主要是平时不好好学习，上课不听讲，所以回答不了卡片上的问题，有的说主要是他平时对学习的重要性认识不够，觉得学习没什么用，等等，最后马老师总结时首先表扬了跑步冠军，说他不怕吃苦，锻炼身体比较积极，同时也希望他今后要好好学习，注意德、智、体全面发展。对她的这些“工作方法”，我们都很钦佩，上初中后我在一篇作文里写道：“马老师就是这样，批评你也总让你感到心服口服，易于接受。”二、快乐的班集体马老师能歌善舞，经常利用课后和节假日的时间给我们排节目，在排练《洗衣歌舞》时，我们兴致很高，但又发愁到哪里去弄背篓（道具），后来马老师居然给我们做出来了（用铁丝做出架子，再用红绸包住），令我们惊喜不已，真是太佩服她了！这个节目在学校汇演时很受欢迎，台上台下气氛热烈。还有一个舞蹈是“五个老太学毛选”，我们这些女孩子头上披着毛巾，学着老太太的走路姿势，……排练时大家就觉得很有趣，演出时下面一片笑声。在马老师的带领下，我们班在全校德、智、体各方面都是比较突出的，对此我们深感骄傲和自豪。那时候我们几个班干部放学后经常不愿回家，主动留下来为班上做这做那，节假日也总是往学校跑，不是排节目，就是出黑板报、搞卫生，……总之，学校、班集体似乎有种魔力，深深地吸引着我们，那里仿佛是我们快乐的源泉。现在回想起来，是马老师培养了我“热爱集体”的意识，小学那几年也是我一生中“集体荣誉感”最强的时候。马老师当时才二十多岁，工作认真，责任心强，浑身上下充满阳光，很青春，很有朝气。她经常利用休息时间带着我们两、三个班干部到一些同学家去家访。我们最喜欢去农村同学家，一路上的田间小道，明媚阳光，以及我们师生的欢歌笑语，给我留下了极为美好的印象，至今都像一幅画一样印在脑海里。每到一家，马老师就与学生家长谈心，主要是介绍该同学在学校的优缺点（从没有告状的语气）。农村同学的家长都很淳朴，给我们专门烧水沏茶，有的还拿出红薯干让我们吃，在马老师与家长沟通的时候，我们几个同学则在四周转悠，好奇地打量着房前屋后，无形中也接触了一些农民的生活，了解到那些平时和我们一起上课的农村同学，生活和学习条件比我们差很多。当时我们班大约一半是农村同学，一半是机关同学，机关同学往往学习比较好，农村同学往往劳动比较好，马老师从来没有歧视过农村同学，班干部中的农村同学有时表达比较木讷，如果我们稍有不耐烦，她总是批评我们，劝我们耐心一些。对农村同学的优点以及“好人好事”她也总是及时予以表扬，当时按学校的规矩，冬天下大雪时一些住得偏僻的同学是可以不来上学的，但还是有部分较远的山里同学顶风冒雪赶到学校，有一名男生甚至带着锄头下山，挖一锄头往前迈一步，从厚厚的积雪中硬是“开辟”出一条道，……这些同学走到学校时往往浑身上下都湿了，马老师总是及时给他们烤火，烘干衣服，问寒问暖，并在班上予以表扬。三、德、智、体全面发展我刚转学到马老师班上时，可能是因为从大城市（长沙）来的，劳动方面很差，似乎处于懵懂状态，完全不知道怎么劳动，别人劳动时我就站在一旁看，……马老师给我指出后，我还是有些不知所措，在一次大扫除中，同学们干得热火朝天，我却觉得插不上手，直至快结束了，我情急之中看到有同学将灰土扫进簸箕里，就赶忙过去拿起簸箕去倒到外面的垃圾箱里，马老师为此专门表扬了我，说我劳动方面有进步，……她就是这样，对学生的微小成绩都会充分肯定，及时予以鼓励。后来我当了班干部，马老师对我的要求就比较严了，不仅是学习方面，而且在思想品德等各方面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，她经常说：“干部，干部，就是要先干一步。”对班干部她从不护短，对我们的缺点既严肃指出，也耐心讲道理，总是启发我们先做自我批评，我后来一直有“自我反省”的习惯，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养成的。1972年7月16号我在日记中写了这样一件事：“老师对我爸爸说，我在学习成绩方面比上期有进步，但在思想方面比上期却有退步。我听了后心里想，我还存在什么缺点呢？而且比上期又严重了。我睡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想了很久，也没想出来，突然，我想应该到群众中去，了解一下群众对我有什么意见。”第二天的日记是后续记载：“我怀着昨晚久久不能平静的心情，来到了生产队劳动。我问周颖说：‘你说我这期和上期思想上有退步，还是有进步？’她不讲情面地说：‘有退步！’‘表现在什么地方呢？’‘团结同学比上期退步；联系群众方面有退步；对人态度没有过去那么好了。’我又问：‘学习和上期比有退步还是有进步？’她稍想了一下说：‘有进步。’ 啊！和老师说的一模一样！说明我学习虽然抓得紧，但思想上却没有时时刻刻敲警钟。这是很危险的事呀！毛主席说，要在德、智、体三方面都得到发展，我只抓智育，不抓德育能行吗？我的学习成绩再好，不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不是白费吗？下一期，我一定改正！做一个德、智、体三方面全面发展的红小兵！”这些事在今天看来可能有点“上纲上线”，大惊小怪，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马老师对学生各方面的细微“变化”都是心中有数的，很用心，很负责，并及时地敲警钟，坦诚而直率，这也使我们从小养成了严格要求自己、经常做自我批评的习惯。马老师也有发脾气的时候，有的男生调皮捣蛋，事后还态度蛮横，马老师的批评就会变得很严厉，有一次她气得脸通红，在教室里声嘶力竭，我们坐在下面很紧张，这时候我们有点“怕”她，心里暗暗希望那些男生不要再顶嘴，也希望她不要再生气。有一次马老师到我们家家访，我无意中听到她对我妈妈说我“学习时注意力很集中”（那时候老师和家长谈话时学生要“回避”，我是去倒茶时听到的），印象很深，我过去从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优点，马老师也从没有当面这样表扬过我，可能是怕我骄傲吧；长大后在其他人那里又听到类似的评论，才渐渐发现这是自己的一个长处，可见马老师对学生的观察是很细致的。随着自己的进步，“官阶”也在逐步晋升，从班长（相当于组长）到排干部（相当于今天的班干部），后来又准备提到年级当副连长（连长是老师）。我听说后非常恐慌，主要是副连长早上要在全年级同学面前“喊队”（立正、稍息之类），我内心里对这种在大庭广众下的抛头露面是很怯的，拉不下面子，不好意思，用当时的话说就是“出不得众”，也从来不觉得那样“出人头地”有什么光荣或自豪，……我对马老师说我没有能力担任这个职务，希望回到班里当一名班长（即组长），踏踏实实带好一个班（七、八个人），帮助其中的落后同学，我觉得自己更适合这样的工作，……这是我当时的心里话，对此马老师予以了充分的理解，她和其他老师商量后决定尊重我的想法，让我担任了我们这一班的班长（组长），并表扬了我放弃“副连长”、自觉从“排干部”回到“班长”、不争荣誉的行为。她的这种理解和支持无疑令我大大舒了一口气，如果她坚持“个人服从组织”、“这是党对你的考验”等等当时通行的说教，进而做我的思想工作，肯定对那时候的我是一场精神折磨，会令我痛苦不堪，而她的态度实际上起到了保护学生心理健康的作用。现在想起来也不禁有些感慨：所有的好老师都有因势利导、因材施教、不强求人、尊重学生个性的优点，马老师无疑也是。四、怀念上初中后，新的班集体是一个“落后班”，课堂纪律很差，老师不怎么管事，班上卫生都没人搞，简直就是一盘散沙，……我对新环境很长时间不适应，自然经常怀念马老师。1973年2月23日我在日记上写道：“上了初中，我觉得老师没有小学部的马老师亲切，同学没有小学部的同学那么知心。在小学43班时，马老师经常和我们在一起，上课时，她讲课，有时还开两句玩笑，我们听起来既有趣，又学了知识。课余时间，我们和她在一起，根本不把她当老师看待，什么话都敢说，有时还开两句玩笑，你说这样的老师我们能不喜欢吗？中学部的老师可好，笑也不笑，我甚至觉得有点讨厌！在43班时，同学之间也挺好，虽然原来发生过一些矛盾，但现在想起来，她们是多么可爱啊！这个班呢？一天到晚死气沉沉，上课乱七八糟，一点也没有味！我每时每刻都在怀念着43班的老师和同学，她们是那样的可爱，是那样和气可亲，那是个多么好的班啊！我回想起他们，叹过气，流过泪，我愿意回到原来的班去，和她们在一起，生活是多么有趣啊！”1973年3月11号的日记这样记载着：“放学后，我和谭霞到了小学部，看到了亲爱的马老师。不管我碰到多么倒霉的事，一看到她我就高兴，她像母亲一样和气可亲，我有什么想不通的事，她一说，我就心服口服。回想到自己在小学部的时候给她为过多少难，多么不应该啊！我的每点进步，和她都是分不开的。我们问了小学部的情况，谈了我们班的现象：‘我们班扫地，许多人都走了，扫的也不干净。’马老师温和的说：‘你们是干部，带一个头嘛，天天坚持扫一扫，向雷锋同志学习嘛。’对呀！这是一个好办法，今后就这么做。我们怀着恋恋不舍的心情离开了熟悉的小学部，离开了亲爱的马老师。”后来每次碰到放学后搞卫生、轮流打扫的同学都“溜号”了时，我就按马老师教的方法，也不再多劝别人，也不生气，坚持自己打扫，发现原来七、八个同学干的活，自己一个人居然也能完成，看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教室，心情还很愉快。1973年6月我又回到长沙，转学到一中读书，对马老师的思念依旧。记得当时自己私下练习写了一些作文，其中有一篇就是专门写马老师的（约700多字，包括上述语文课的朗读、爬山设卡夺红旗等故事）：“每当回忆起幸福的童年时，仿佛就不可避免地要想起马老师，她亲切的笑容总是浮现在脑子里，似乎不可能消去。”“她把全部的精力都倾注到我们身上，为了培养下一代，她献出了自己美好的青春。” “啊，关于马老师，我是写不完的，总之她和我的童年生活这样紧密地连在一起，忆童年就必忆她。”1975年与马老师及女儿在长沙合影（后排左起谭霞、马岭、周颖）现在回想起来，我一生中最阳光灿烂的日子就是在马老师班上的那三年，我永远在心底里感谢她给我童年的那段快乐时光。文章到此原本就结束了，但为了给文章配图，在微信中向马老师索要过去的照片时，无意中了解到马老师的另一面：当年独自一人匆忙中去医院生孩子的无助，利用课间给孩子喂奶的来回奔波、在小山坡上两手抓住灌木茅草竟然“滑”出了一条下坡路，自己和三个孩子都贫血，几次晕倒休克，……我惊异地发现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马老师，我知道她很要强，从不诉苦，但没想到她的经历中有那么多艰辛、挣扎、酸楚，我印象中她一直都是阳光灿烂的，不由得想起那句话：你的岁月静好，是因为有人在为你遮风挡雨，不禁泪目。作者简介：本文作者马岭，西北政法学院79级法律系4班学生，毕业后分别在陕西省政法管理干部学院、中国青年政治学院、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讲授宪法学，1988、1994、1999年先后评为讲师、副教授、教授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