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色未干的宣纸上，忽有红影掠过。她总爱将校服袖子卷至肘间，露出半截皓腕，腕间银镯叮当，恍若山涧清泉撞碎卵石。这姑娘生得极白，偏要配一抹朱砂似的唇色，笑起来时，两颊梨涡盛着碎金般的光，倒把满室书卷气灼出个豁口。
课间操的蝉鸣里，她踮脚去够梧桐新叶，马尾辫扫过我的钢笔尖。那支英雄牌钢笔在作文纸上洇出蓝花，她便用红笔在旁批注："此句当如火锅沸汤，须得滚三滚才够味。"我望着她笔下蜿蜒的"辣"字，忽觉这方寸纸页盛不下她骨子里的灼热——她原是巴山夜雨里淬炼出的红椒，连呼吸都带着花椒的麻，姜片的辛。
记得那年校庆排演《雷雨》，她执意要演蘩漪。素白旗袍裹着纤瘦身量，偏在领口别了枚赤金璎珞。当她念到"我的心，我这个人，还给你的"时，眼波如炬，竟将礼堂的日光灯都灼出裂痕。散场后她蹲在台阶上啃冰棍，融化的糖水顺着指尖滴落，在青石板上洇出暗红痕迹。"你瞧，"她晃着冰棍棍儿，"蘩漪该是朝天椒做的，哪能真成了白玫瑰？"
高考前最后次月考，她数学卷子背面写满《定风波》。监考老师举着试卷在走廊里踱步，她咬着笔杆轻笑："苏子瞻在黄州能吃东坡肉，我在考场为何不能写词？"后来那张卷子被贴在光荣榜首，红批"文理相融，方显真章"八个大字，倒比她数学成绩更惹人注目。
毕业那日暴雨如注，她撑着油纸伞站在校门口。伞面绘着青竹，伞骨却系着串红辣椒。雨水顺着伞沿连成珠帘，她忽然伸手接雨："你听，这雨声像不像火锅里滚沸的红油？"我望着她腕间银镯在雨中泛着冷光，忽觉这姑娘本就是首未写完的词，前半阕是"大江东去"的豪迈，后半阕却藏着"红了樱桃，绿了芭蕉"的婉转。
如今书案前总摆着她送的辣椒酱，玻璃罐里浮沉着整颗红椒。某日开罐时失手，辣油溅上宣纸，竟晕染出朵艳极的牡丹。这才惊觉，原来烈火烹油般的青春，终究会沉淀成墨色里的一点朱砂，在岁月长卷上灼灼其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