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外那株青藤,原是母亲随手扦插的。初时不过几茎细蔓,蜷缩在陶罐边缘,像被遗落的诗句,怯生生地蜷着。谁料不过数月,它竟攀着竹架向上,将斑驳的影投在宣纸上,恍若谁用淡墨洇开的山水。

我常在案前看它。晨露未晞时,叶尖凝着水珠,风过便簌簌落进砚台,将未干的墨迹晕成一片朦胧的雾。它不似牡丹那般张扬,亦非寒梅般孤傲,只是以最温软的姿态,将时光缠成藤,将岁月绕成结。有时写倦了,抬眼便见它垂着几缕青丝,在风里轻轻摇晃,像在替我续写未完的句子。
记得去年梅雨季,它忽然生了白粉病。叶面蒙了层灰白的霜,蜷曲着,仿佛被揉皱的信笺。我慌忙翻出药箱,却见母亲只是取了井水,细细擦拭每片叶子,又撒了些草木灰在根际。不过旬日,它竟又舒展开来,新抽的嫩芽比从前更绿,像是要把失去的光阴都补回来。那一刻忽然懂得,草木的坚韧,原不在轰轰烈烈,而在默默承受,在无声处生长。
今岁春深,它已攀满整个竹架。藤蔓交错处,竟开出几朵淡紫的花,像谁遗落的耳坠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我常想,它是否也懂诗?否则怎会在每个清晨,将露珠串成珠帘,替我遮挡尘世的喧嚣?又怎会在每个黄昏,将夕阳揉碎,洒在案头,替我点亮一盏温暖的灯?
前日整理旧书,翻出本《陶庵梦忆》。张岱写“林下漏月光,疏疏如残雪”,忽觉这青藤亦是如此。它不争春色,不慕繁华,只是以最朴素的姿态,将光阴织成网,将岁月酿成酒。那些被它缠绕的竹架,那些被它抚摸的窗棂,都成了时光的刻度,记录着它从细弱到茁壮,从怯懦到从容的旅程。

母亲说,这青藤是“不死草”。我笑她迷信,却暗自佩服这名字的贴切。它确实不死——即使被风雨摧折,被虫蚁啃噬,只要根还在土里,便总能抽出新芽,继续向上,向上。像极了那些在岁月里跋涉的人,即使遍体鳞伤,依然怀揣着希望,继续前行。
如今我坐在案前,看青藤在风里摇曳,忽然明白:所谓生命,原不必轰轰烈烈。像这青藤般,默默生长,静静绽放,将每一寸光阴都过成诗,便是对岁月最好的致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