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父的砚台总在雨天泛着幽光。青石案上，那方端砚像块凝固的墨玉，边角处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弧度。我常蹲在旁边看他研墨，松烟墨条在砚池里画着细密的圆，墨香混着雨气漫进鼻腔，连呼吸都变得沉缓。
七岁那年，我偷偷往砚台里倒了半瓶蓝墨水。祖父发现时，墨汁已顺着案腿淌成蜿蜒的河。他没责备，只是用布帕蘸着清水，一点一点擦去那些刺目的蓝。擦到砚底时，他忽然顿住——那里刻着“光绪廿三年”的字样，被我的劣质墨水浸得模糊了。
“墨要磨，不能灌。”他边擦边说，声音像砚台表面未干的墨迹，“好墨要经得起千磨万磨，才能写出有筋骨的字。”我似懂非懂地点头，看他从樟木箱里取出新墨条，是块上好的徽墨，漆黑如夜，隐约透着松脂的清香。
后来我学写毛笔字，祖父总让我先练“永”字。他说这个字包含了点横竖撇捺折钩，练好了它，其他字就有了骨架。我握着笔，手抖得像风中的芦苇，写出的字歪歪扭扭，像一群喝醉的蚂蚁。祖父不恼，握着我的手，一笔一画地教：“起笔要藏锋，行笔要中锋，收笔要回锋。”他的手温暖而干燥，指节上布满老茧，却异常灵活，仿佛笔尖在他指间生了根。
十五岁那年，祖父去世。整理他的遗物时，我在樟木箱底发现一本泛黄的字帖，是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。字帖里夹着张纸，上面写着：“吾孙性愚，然笔力尚可雕琢。愿其能守此道，勿使笔墨失传。”纸的边缘有泪痕，洇开了墨字，像一朵朵小小的墨梅。
如今我常在深夜研墨。松烟墨条在砚池里旋转，墨香渐渐弥漫整个房间。我写“永”字，写祖父教我的那些字，写《兰亭序》里的句子。有时写到“后之视今，亦犹今之视昔”，会突然停下，望着窗外月光下的梧桐，想起祖父研墨时的背影，想起他说的“墨要磨，不能灌”。
在这个键盘取代毛笔的时代，我依然守着这方砚台。不是为了附庸风雅，而是觉得，有些东西，需要用手去触摸，用时间去磨。就像那块光绪年间的端砚，经了百年的磨砺，才有了今天的温润；就像那些古老的文字，经了千年的传承，才有了今天的厚重。
墨痕深处，有祖父的温度，有文字的筋骨，有时间的回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