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垂冰未尽消，风已裹着湿润的絮语叩窗。推开半扇木扉，泥土的腥甜漫过门槛，像谁失手打翻了陈年的墨砚，将素白宣纸洇出层层青灰。墙根处几簇婆婆纳最先醒转，蓝紫色花瓣薄如蝉翼，怯生生地探向光里，倒像是被晨露惊了魂的蝶，振翅欲飞又踟蹰不前。
柳条总是最先懂得春的密语。前日还枯瘦如骨的枝条，今朝已泛出鹅黄，细看竟藏着米粒大的芽苞，裹着半透明的襁褓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老井边的桃树却矜持得多，枝头缀满蓓蕾，像少女发间未及拆解的玉簪，只等某场细雨过后，才肯将满腹心事化作粉云，漫过青砖黛瓦的院墙。
溪水是最灵动的琴弦。解冻的冰层下，水流潺潺，撞碎岸边薄冰，叮咚声里混着野鸭的啁啾。水草在清波中舒展腰肢，细长的叶片上凝着水珠，倒映出天光云影，恍若谁遗落的翡翠镯子。岸边芦苇丛里，忽有白鹭掠过，翅尖点破水面，惊起一圈圈涟漪，将倒映的春色揉成细碎的银鳞。
农人踩着露水下田，竹笠边缘垂着几根麦秸，在风里轻轻颤动。铁犁划开黑土，蚯蚓在翻起的泥浪里蜷缩，又慢慢舒展成细长的问号。孩童们追着纸鸢跑过田埂，线轴在手里飞转，蝴蝶、燕子、蜈蚣的影子掠过刚抽芽的麦苗，将天空裁成斑斓的绸缎。老妪坐在门槛上择菜，青韭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，在晨光里酿成最醇厚的春醪。
暮色四合时，炊烟从青瓦间袅袅升起，与晚霞缠绵成淡紫色的纱幔。归巢的雀儿掠过屋檐，翅膀上沾着桃花的芬芳。谁家窗棂透出暖黄的灯光，映着案头新插的柳枝，在墙上投下细长的影子，像极了古人笔下的瘦金体，写着“春”字的最后一捺。
春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造访。它藏在第一朵野花的羞怯里，躲在解冻溪流的私语中，融在农人掌心的老茧上，渗进孩童纸鸢的线轴间。它是天地写给人间的一封长信，用草木作墨，以风雨为笺，将轮回的密码藏在每一片新叶的脉络里，等有心人慢慢拆解。
而我们，不过是这信笺上的几行批注——在某个清晨推开窗，看见柳条泛青；在某个午后走过田埂，听见溪水叮咚；在某个黄昏驻足院墙，闻到桃花初绽。这些琐碎的瞬间，终将汇成记忆里最温柔的章节，在某个寒冷的冬夜，被月光轻轻翻开，暖透整个胸膛。
